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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9-01-14 10:26
    来源:江阴日报 作者:曹 鹏字号T|T转发打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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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梁启超对书法艺术产生兴趣,就是缘于少时曾受一副对联的震撼与冲击。他在《稷山论书诗序》里说:“计十二三岁时,在粤秀堂三君祠见心老(陶濬宣)书一楹联,目?;暌〔荒苋?,学书之兴自此?!碧諡F宣以魏碑书法享誉,广州越秀山至今是羊城一大名胜景区,广州博物馆就设在山上,戊戌之秋我还再次登临镇海楼,只是不知这副对联下落如何。寺庙祠堂等公共建筑悬挂的对联,对青少年具有如此强烈的艺术感染力,可见中国书法有其他美术形式所无法替代的美感。

    后来梁启超到北京偶然得识陶濬宣,“京师识心老,盖在夏穗卿座中,心老即席见赠一帖,文曰:‘学问文章过吾党,东南淮海维扬州?!涫榱⑽?,意态横绝?!绷浩舫魑笊?,与儿时的偶像著名书法家初次见面就获赠对联,就此可以朝夕观摩墨宝,当然是毕生难忘的经历,所以后来他在1923年养病期间还为陶濬宣《论书绝句》作序。1923年的梁启超早已是名满天下的大手笔,而且在北洋政府先后出任过多个正部级肥缺,除了他自己情愿,能请得动他的人已经不多。

    广州艺术博物院的康有为梁启超书法展,梁启超对联有十副,从书法风格以及纸张上看,应当是不同时期的作品,只有

    超然山水啸咏自得

    颇有竹石寢处其中

    与:

    家醖满瓶书满架(白居易《香山寺》句)

    山花如绣草如茵(许浑《寄桐江隐者》句)

    两副钤有“任公四十五岁以后所作”印的对联没有上款,其余各联均有上款,也就是赠人或应人所求。

    这十副对联都是恬静闲适风格,试看其余七副的联语:

    春水渌波添远意(化用江淹《别赋》句)

    空山黄叶感离踪

    可语唯韩陵一片石(唐《朝野佥载》语“惟有韩陵一片石堪共语”)

    小隐在荥阳三窟山(《北史》“郑子翻传”句)

    无事怀抱暂静坐?。ɑ盟臻洹拔奘麓司沧保?/p>

    有时览古为长言

    林间拾叶抄诗句(宋吴大有《钱陈随隐归临川》诗句)

    岩下分泉通酒杯?。ㄌ菩砘胧洌?/p>

    归鹤和烟堕空碧

    飞云当面化龙蛇(下联为秦观《好事近》句)

    屋头大叶自吟雨

    衣上绿阴如染苔

    一盏寒泉荐秋菊

    三更画船穿藕花(摘录刘鹗《老残游记》联)

    全然诗酒留连,闲云野鹤,不问世务。这样的情调,只是梁启超精神世界的一个层面。

    梁启超撰写的对联,对集句格外有兴趣,他强闻博记,经史子集融会贯通,烂熟于心随手拈来,集句为联正可以发挥其学问的优势。如他挽康有为联:

    祝宗祈死,老眼久枯,翻幸生也有涯,卒免睹全国陆沉鱼烂之惨

    西狩获麟,微言遽绝,正恐天之将丧,不仅动吾党山颓木坏之悲

    下联“西狩获麟”,语出《春秋哀公十四年》??鬃幼鞔呵?,止于获麟?!疤熘ァ?,语出《论语》:“天之将丧斯文也,后死者不得与於斯文也”,“山颓木坏”,语出《礼檀弓》:“泰山其颓乎!梁木其坏乎!哲人其萎乎!”隐然把康有为比为孔子,自古至今,这是弟子对老师的无以复加的赞美。

    梁启超对宋词有偏爱,他去世前在病中还在编写《辛稼轩年谱》,也就是说他一生著述,最后绝笔之作是宋代词人的年谱。他的对联文风很接近于宋词的风格。他尤其擅长集宋词,有不少脍炙人口的集宋词句长联。据他自己文章里说,1924年他妻子卧病多月去世,他本就官场失意,病榻旁边,几个月以桌子上和枕边摆着的汲古阁《宋六十家词》和王幼霞刻《四印斋词》为伴,从中集了二三百副对联。对联集句本是传统,明清人集诗句都集烂了,但是集词句却不多见。他是1923年在陈师曾追悼会上见到一副陈师曾篆书集宋词长联,大受触动,受其启发开始集宋词为联语。

    康有为在《广艺舟双楫》中说书法“末艺偏长,不以自夸也”,在康有为与梁启超这等人物眼里,即使是遍读金石碑刻并且下了可观功夫,已经达到了相当高境界,书法艺术在他们的诸多专业成就中也只是不重要的点缀,自娱之外,应酬而已,从来不以专业书法家自居,也就不把书法太当回事。所以梁启超对自己学的是什么人的什么碑,读过什么人的对联墨迹受到了影响,都一一如实讲述,不处心积虑地遮掩,把本来是临摹古人或借鉴时人的东西当成自己的原创欺世盗名。

    他曾集宋词句联:

    蝴蝶儿,晚报春,又是一般闲暇

    梧桐院,三更雨,不知多少秋声

    被胡适挑走了。

    赠给学生徐志摩的集宋词句联为:

    临流可奈清癯,第四桥边,呼棹过环碧

    此意平生飞动,海棠花下,吹笛到天明

    此联梁启超自称是最得意的作品,因为写出了徐志摩的性格与经历。

    给学生王力的集宋词句联为:

    人在画桥西,冷香飞上诗句

    酒醒明月下,梦魂欲渡苍茫

    这些集宋词联都是剪裁工巧,宛若天成,既见词学造诣,又显撰联匠心。

    梁启超有六子四女,近年来比较为世人所熟悉的是梁思成,他的女儿梁令娴编选有《艺蘅馆词选》,至今不失为一部著名的词选。

    1898年戊戌变法时期梁启超二十六岁得光绪皇帝召见,赏六品衔,负责京师大学堂、译书局事务,相当于今天的厅局级兼任北京大学校长,可谓早早成名,少年得志。东渡日本后,办《清议报》《新民丛报》等报刊发表文章出版著作,风行天下,文名极盛,世人皆视之为国士,1911年武昌事起清廷逊位,梁启超由日本归国,1912年民国元年梁启超由天津至北京,大总统袁世凯及各部长官、各政党要员、参议院议员、名流与记者数百人到正阳门火车站迎接,完全享受的是国家元首到访的顶格礼遇。1920年转向教育与学术以后,任清华大学国学院四大导师之一,可以说也是达到了同时代学者的最高学术地位。梁启超活了五十七岁,四十岁前的精力主要集中在学问与政治上,最后十年才重点研究书法,结果居然在清代书法史与民国书法史稳占一席之地。

    梁启超最为脍炙人口的集宋词联为:

    更能消几番风雨

    最可惜一片江山

    上联为辛弃疾《摸鱼儿》句,下联为姜白石《八归》句,珠联璧合而又翻出新意,表现出了作为一个时代最具才学与观察力的诗人对社会形势动荡危难的准确感知。梁启超对这两句词格外偏爱,除这一对之外,还集过一个版本的对联为:

    燕子来时,更能消几番风雨

    夕阳无语,最可惜一片江山

    同样为后人所称道。

    梁启超一生指点江山,历经风雨,“更能消几番风雨 最可惜一片江山”,这副经典集宋词联语,借用来作介绍梁启超对联的文章标题,应当再合适不过了。

    2018年12月21日北京闲闲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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